垃圾桶裡的鮮花

貓到底是不是群居動物呢？我不是念生物的，我一直不知道這個問題真正的答案。但我所知道的貓是渴望孤獨又害怕寂寞的動物，他們總是會希望和你保持著適當的距離，但又忍不住偷偷渴望著別人/別隻貓的關心。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貓都這樣，因為我知道每一隻貓都有著牠自己的個性；而剛好我認識的哪幾隻貓都是這樣的個性。不過有時候我會在想，真的是他們的個性就是這樣，還是那只是我自己的投射呢？

現在我來到這裡已經快要滿一年了，如果要問我這一年裡面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麼？我想我可以毫不猶豫的回答，這個世界上，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空虛。空虛像是一個永遠填不滿的洞，讓人每個晚上都掛在網路上面，開著所有的即時通訊軟體，讓人一遍又一遍的重新整理的噗浪和臉書，儘管知道網路線的那頭或許什麼都沒有。昨天很久沒聊天的學妹忽然傳了訊息問我最近好嗎？有沒有什麼收穫？我一時不知道從何講起，只好告訴她這一年我學到了很多。不過和正妹的話題總是不能持久，所以這個話題在我回給她這句話之後嘎然而止。但我其實真正想說的是，我慢慢學會了怎麼面對孤獨。我學會下班之後不說一句話，我學會一個人去看電影，我學會一個人在放假的時候騎腳踏車亂逛，不過我一直學不會一個人旅行。

而我渴望一個可以看得見「我」的朋友。我想或許是我自己的問題，我每次稍微講了一點話就不知道再來到底要講什麼，所以常常之後就僵在那邊了。我不喜歡一問一答像在審問犯人，只是不知道沒有話題的空白會不會讓兩個人更為尷尬。於是我找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
真的，過了快一年，驀然回首，我忽然發現宏都拉斯的天空下沒有我的存在。在這裡，我始終是做為一個台灣人而存在著，而不是做為我自己而存在著。所以我每次和人聊天的話題總脫離不了有關台灣的種種「台灣人喜歡足球嗎？」「台灣天氣熱不熱？」「台灣有很多汽車嗎？」「台灣有很多童工嗎？」而關於台灣的話題結束之後，就常常會僵在那邊。其實在這裡，我的角色是任何一個台灣人都可以取代的，如果他們會用google的話，我的角色甚至比google還不如呢。

或許是有，當他們問我「你有幾個女朋友？」「你在台北有沒有女朋友？」「你在狗馬鴨呱有女朋友嗎？」的時候，我確實是做為一個個人而存在著。只是我想他們不了解，我其實很喜歡彈吉他，我喜歡聽音樂。我喜歡看電影，喜歡一直死人的恐怖片，喜歡大場面大特效大爆破俊男美女走來走去的電影，喜歡看小說喜歡看漫畫。但這些他們都不知道。

我想也不能怪他們，或許只是我們還只是還不熟，而不熟這件事，從來都不是單方面一個人的錯。其實對我而言，他們也只是宏都拉斯人的存在。每次問他們喜歡聽什麼，我總是會得到Reggaeton這個答案，當然我不會忘了他們很喜歡足球。而要我描述同事，我可以描述她們的長相，她們的穿著，可是對於她們的個性，或許我只能用巴婆來帶過。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她們。我不了解我的同事有幾個小孩，是不是喜歡吃牛肉？我真的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
或許我應該好好用眼睛以外的東西去看看他們，不再把他們視為用宏都拉斯人用當地人這幾個字來囊括的存在。在那樣的標籤下，其實他們也是會笑會傷心，也有一些不喜歡吃的食物。也不應該把某一個人的行為，當做是宏都拉斯人都這樣。而他們也會把我當一個個體，不再是每天鬼打牆般的問我，台灣有多少大學這樣的同一件事。

然而我還是希望，在未來的某一天，我能找到我做為在宏都拉斯天空底下的存在，用我自己的身份以朋友交往。那一天，他會知道和洗碗比起來，我其實更喜歡煮飯、我喜歡歷史更勝於地理。而我不會忘了，他雖然每次出去玩都遲到，可是他都有準時上床睡覺；其實他不喜歡喝可口可樂，他喜歡的是Mirinda汽水，還有他雖然從來不說Dios Mio，但他每個星期六晚上五點都會上教堂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我想到葉樹茵失業男子的歌詞：

我的名字叫張三
走在路上你不會注意我
我不愛說話 耳朵有點重聽
你一定不知道其實我最喜歡歌唱

小的時候我的功課不好也不壞
老師說每個人頭上一片天
抬頭起來看看窗外
真不知我是晴天還是雨天

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已失業
讓我想一想銀行裡的儲蓄
不工作的日子會不會讓我心驚

我的名字叫張三
走在路上你看不出我已經失業
我不愛說話 喜歡一個人歌唱
我想我正在經歷人生一個重要的階段

我的名字叫張三
走在路上你不會注意我
我不愛說話 耳朵有點重聽
你一定不知道其實我最喜歡歌唱